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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5 今年夏天,宁静的海
第一天
离开Tours的时候,天色阴郁。
法国的春天似乎尤为漫长,尽管已是六月时节,傍晚的风中还是隐约透着冰冷的味道。坐在SNCF的候车大厅里,看着穿流中的人来人往,注视栖息在天窗上的鸽子,努力寻找不停翻滚的时刻牌——那些缓慢而模糊的画面,好像在梦里。
我有多少个第一次?
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第一次轻声呼唤妈妈,第一次被爸爸责备,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学会奔跑,第一次庆祝生日,第一次背起书包,第一次撒开双手骑单车,第一次牵意中人的手,第一次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接吻,第一次不顾一切,第一次失声恸哭,第一次尝试放弃,第一次离开家园,第一次挥手告别,第一次单身漂泊…… 还有此时此刻,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独自旅行。
人生总有很多事情无法预测,它们不会在意你的感受,只是一股脑地侵袭过来。有时候,我不得不选择暂时逃避,拖着、拖着,拖到安然接受。而安然接受,在我看来,是种莫大的慰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乐观的人,其实错了。
每次面对现实的时候,我总在逃。
逃到无路可退的边缘,于是强迫自己面对。 行程中途,上来一对慈祥的老夫妇,坐在我的对面。我们相视而笑,老先生问我去哪里,我说去海边。
他惊讶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说:我想看看世界的尽头。
他们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紧握着她的双手。他们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享受着只有彼此知晓的世界。我突然想起《两小无猜》的结尾,白发苍苍的Julian躺在靠椅上,对身旁满面皱纹的Sophie说:“ Je t'aime! ”。 不知道当我年华逝去的时候,是否也能拥有这样的时光。
列车上有一个四人小乐队,演奏或轻快或感伤的旋律。为了让旅客开心,还要不时地装怪耍宝。周围的人都挂着微笑,感受这短暂的快乐。大家唱着歌,翩翩起舞,狭小的车厢立刻变得热闹起来。到站的时候,我竟有些舍不得离开。那位拉小提琴的女士拍拍我的肩膀,祝我旅途愉快。
Le mans是第一个中转地。
狭长的站台、寥落的乘客,和孤寂的城市。我就这样坐着,等待周围的陌生人不停地更换——看带着孩子的妈妈,看依依惜别的情侣,看单身旅行的路人,看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看玻璃窗里的自己。
坐在TGV里,我呆呆地望着外面的铁轨,那两条平行的直线,为什么永远也无法相交! 换作自己,就那样远远地守望心爱的人,会不会很难受?
1个半小时以后,列车抵达Rennes。
这是Bertagne的首府,拥挤而繁华的都市。只是人们行色匆匆,全然不会在意他人的心情。我乘着升降梯穿梭其间,闪过一个又一个醒目的广告牌,似乎已经闻到了海的气息。灯光透过变换颜色的玻璃窗,竟然格外地刺眼。在清冷的风中独自坐在月台上,开始幻想起那些曾经游荡过的爱情。 “ 如果多一张车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每到一座城市,我都会给自己寄张明信片,写下只有自己明白的言语。我知道很多散落的记忆,迟早都会变成时间的灰烬。我想在还没有完全忘却之前,于这些卡片上凝固的画面里,找到只属于自己的瞬间。
我在想念大洋另一端的你,你知道么?
通往海的道路漫长而遥远,让人变得不安起来。我躲藏在座位角落,眼前飘忽的窗帘,遮蔽了外面的色彩。我有些害怕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太过清晰的身影,反而让人无法接受。就算是用手挡住太阳,那些透过指间的光依旧炙热。在恍然若失中,我开始看天上的云。每次看它们,总会想到她们熟悉的面孔,还有慑人魂魄的笑魇。总想伸出手去触摸,却怎么也抓不到。
我知道有种距离,叫做咫尺天涯。
风景就这样不停地变换着,犹如幻灯片。
当天空变成纯净的湛蓝时,我开始靠近世界的尽头。
第二天
这个叫St-Malo的小城,是我喜欢的地方。
纯净的天空,鲜明的色彩,整齐的房屋,热情的面孔,湿润的海风,还有明显属于夏季的味道。 乘着巴士,寻找预定好的旅馆,沿途并没有看到期望中的景观。直到进入自己的房间,才隐约听到海浪的声音。
于是立刻放下行李,脱掉鞋子,拿起相机,带上欧迪,一路狂奔出去。心跳加速的颤动声,竟是异常的清晰!
所有街道都通向一个尽头,两旁建筑物之间的天空,是整片深邃的橙红。
慢慢地步上斜坡,眼前变得一望无际。
没有可以形容的言语,也找不出匹配的字句。
我就呆呆地站在原地,就算被风吹乱的头发刺痛了眼睛,也不愿意闭上。
我好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看翻滚的波涛,看起伏的浪潮,看灰色的沙滩,看孤伶的岛屿,看飞翔的海鸥,看起航的帆船,看遥远的地平线,看散步的老人,看戏水的孩童,看相拥的情侣,看渐渐日出的光晕里,自己一成不变的身影。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就在面前,但我已经无所适从。 A la fin du monde, je pense à qui?
沿着沙滩,走向蔚蓝的终点,深一脚浅一脚,开始变得吃力起来。
我陷在爱里面,渐渐疲惫的脸,仿佛是退不出又走不进你的世界。
我陷在爱里面,是谁停住了时间,越过了重重的心墙,有一整片蓝天?
也许每个人都期待下次遇到真爱,才会放弃地比珍惜还快。
我有很多个第一次,但还有多少个下一次?
原来我始终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比想象中的还要任性、幼稚、脆弱和无奈。总是满怀希望地期待梦想,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的爱情,却忘了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就算是细雨微风,也会被扑毁。
像她们那么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年少轻狂,也曾经肆意挥霍,也曾经莫名伤感,也曾经泪流满面。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样多好啊!
就算到今天,我也还会不顾一切,就算故事有轮回,就算凡事会枯萎。 认认真真去爱,与幸福并无关联。
那些我爱过和爱过我的她们,祝你们幸福。 God is in his heaven, all right with the world.
亲爱的朋友们,我的世界,一切都好。 在陌生的时空里,人总会感到悲哀。
我坚守的防线正在溃败,我看到的时光正在消逝,所以我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寻找内心深处的秘密。 就像一直满怀好奇,在海的另一边,会有怎样的风景? 好羡慕住在这里的人们!他们有海洋的庇护,它是那么包容和耐心,可以聆听你的倾诉,可以慰藉你的伤痛,可以用海风轻抚你的头发,可以让海鸥掠过你的面颊,还可以把夕阳最后的颜色、全涂在你的脸上。
安静地坐下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就可以默默地哭起来。 很想找位陌生人,请他拍下自己现在的模样。
好让我知道面向大海哭泣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第三天
忽睡忽醒,又挣扎了一夜。
辗转反侧,起身坐在阳台上,只剩沉寂的夜色,和不远处海浪的声响。 抬头望着天空,星星仿佛就在眼前。 记得有什么人说过:每许一个愿望,天上就会少一颗星星。
我多么希望那是真的。 因为有些愿望,我还来不及许。 坐到发呆,等冰凉的风袭来,吹醒梦中人。
看看手边的欧迪,他冲着我傻笑。 每次外出,总是带着它。想想这只傻狗跟了我已经很多年,却始终不离不弃。我总是在难过的时候跟他自言自语,他也竭尽所能地耍宝逗我开心。来到法国之后,欧迪开始变得沉默起来,他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看着我一个人买东西,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背单词,一个人写日记,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读圣经,一个人整理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望着窗外、看流动的云。
有时候,欧迪会悄悄告诉我,它想念加菲了。
现在的我之所以无法释怀,也许是因为在不久以前,有过同样的难堪和遭遇。也许是因为总是在祈祷恳求,却从来不能如愿。
很多事情都会无果而终,所以在它们失去意义之前,一定要拼命追寻答案。 而当相同的事情接连发生的时候,我问自己:还能责怪谁? 有些人拼命坚持自己的原则,在别人看来是浪费时间。
我那些美好而理想的爱情观,是不是也该就此打住了? 站在沙滩上,望着La manche海峡,不远的对岸就是英伦三岛。
日出的光柔和而眩晕,让你觉得在一刹那,有种时空交错。 从香港到爱丁堡、从悉尼到法国,也许一念之差,就可以改变我的归宿。 有的时候,人总是摇摆不定,不知是无力面对眼前的挑战,亦或难以抗击未知的挫折。 每当茫然无措的时候,我会想到谁?
爸爸妈妈。 他们一直都很放心他们的儿子,从不干涉我的私人生活,虽然我知道,他们清楚我的很多秘密。
妈妈总在恰当的时候给我中肯的建议,爸爸则说相信我的每一步选择。 生活在这样一个自由的家庭里,是件幸福的事情。 但我依然是个不太争气的儿子。特别是进了大学以后,每当面对爸爸妈妈的时候,都越来越惭愧。
他们不太喜欢我的专业,妈妈希望我成为医生,爸爸则觉得律师更适合我。他们多次劝我换专业,可我还是一直坚持着。为此每次回家的时候,我都要认真解释我所选择的正确与合理。虽然只有刚入校拿的那笔奖学金作微薄的证据,但我知道,每次爸爸妈妈背着我,偷看儿子演出的话剧和拍摄的电影时,都特别地开心。 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问我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只说当我挣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一定带他们来法国看海。 第四天
开往saint-michel山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站台,固定的司机,和不固定的乘客。 车上人很少,大多数是单身的背包客,除了我前面的一对韩国母女。
大家都面无表情的坐着,望着窗外发呆。 对面座位上的女孩子对着张黑白照片,一直喃喃自语。 后面的老者戴着墨镜,手微微颤抖,似乎若有所思。 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跟我选择同样的目的地,是参观旅游,虔诚朝圣,还是自我救赎? 也许人们都想远离这个喧嚣而复杂的世界,去找寻片刻的宁静与单纯。 车子开得很快,沿着崎岖的海岸线,通往遥远的尽头。
窗外的风景很好,大片的农田,整齐的村落,旋转的风车,还有骑着单车长途跋涉的行者。 我一直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他掠过不同的地域,看他变换异样的色彩,看他保持固定的姿势。 在漫长的旅途中,人很容易发呆。 不经意间,saint-michel山就倏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远远望去,心头一震,似乎被强烈召唤着。 太阳光很强,有种刺眼的感觉,我戴上墨镜。 站在那条笔直的公路上,圣山就在视野的尽头。
忽然之间,有些失望。 坐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风很大,也很冰凉。
现在是枯水季,周围曾经被海水覆盖的地方,都已然露出布满岩石的陆地。 那些景象很狰狞,并非我想象中的温婉模样。 如果被海水完全包围起来,这座山更像是一座无依无靠的孤岛。 只是不知道,它是否也曾经历过海啸。 山下停满了高低胖瘦的车辆,挤满了五颜六色的游客,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口音。
看来这里也逃不过商业开发的厄运,大多数著名的景点,就算是宗教圣地,也都逐渐沦为敛财的牺牲品。 进入高大的城门,拨开拥挤不堪的人群,找到不起眼的邮局,买下心仪的明信片,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认认真真地书写感受。
贴上邮票的那刻,突然下起雨来。 周围的风吹得人恍惚起来,记得最后一次避雨,是在樱顶的老图。
这里也拥有开阔的风景,仰望山顶,能清晰看到细细的塔尖上大天使长michel的雕像。
山路看上去曲折而漫长,但从不缺少坚持亲往的门客。 人们总想洗清罪孽,总想请求宽恕。 其实我们这些善良的信徒,并没做错什么。
把卡片投进邮筒,选择转身离去。
身后是我曾经渴望攀爬的顶峰,也许在上面,有我被困住的魂灵。 但从那一刻起,我隐约觉得真正的自我救赎,已经不再需要过多的祈祷和忏悔。 我要逃离这里,去遥远的彼岸。 那里有花。 在saint-michel山遥远的那端,是一座孤寂的岛屿。
通往那里的道路过去被海水覆盖,现在只沉淀下大片的淤泥和沙砾,还有死在上面的贝壳。 只有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横在面前,包围着圣山和游客。 我决意去那边看看,因为没有人。
翻过散落在山脚的岩石群时,我突然看到那对韩国母女。
她们隐在山的背面,面向东方。 她们从拖着的箱子里拿出白色的纸花,对着一幅黑色相框诉说情愫。 原来相框里的男人。
是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 我很想把眼前的情景拍下来,可只能怔怔地呆在原地。
那个男人真幸福!
我静悄悄地离开这幅凝固的画面,开始自己的旅途。
脱掉鞋子,不停向前。我知道一旦终止,就意味着放弃。
身后庞大的saint-michel山依旧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我渺小的身影。 那座触手可及的岛屿似乎就在眼前,可却总是躲着我。 有一瞬间,那几乎是海市蜃楼。 我很喜欢不顾一切地去抓飘在空中的楼阁,明知道抓到的时候,梦也就一起醒了。
幻觉总是让人兴奋,让人感到真实,让人歇斯底里。 我这种典型的双鱼,在没有水的时候,一切都变得虚无。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行走,慢慢迷失,然后陷进流沙中。
看着一条腿慢慢地湮没,我竟没有任何感觉。恐惧吞噬灵魂的霎那,我出奇地冷静,好像事情原本就是注定要发生的。 我把背包抛向一边,然后贴在沙面上,拉着带子缓缓地移动,等拔出那条腿的时候,早已精疲力尽。 呼啸的风吹着头发,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整个世界翻转过来,地平线的一端是孤单的山,另一端是更加孤单的岛。 我躺在两个目标的中间,谁都无法企及。 时间就这样突然静止,一动也不动。
我安静地听自己倾诉,就像医生注视着满腹牢骚的患者:
原来我最想要的东西,永远都得不到。 原来我最痛苦的烦恼,是要做出选择。 原来我最深刻的怀念,全都支离破碎。 原来我最渴望的道路,就在手的那边。 “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长得像洋葱,他走着走着,突然哭起来。”
一个小孩子变成大孩子,需要怎样的勇气?
孩子总会伤心流泪,孩子总会无助哭泣,可是他们终究要学会坚强,学会放弃,学会在未知的世界里,面对逃避。 从现在开始,我努力忘却曾经的痛楚。
从现在开始,我慢慢体会释怀的滋味。 从现在开始,我试着找寻丢失的快乐。 从现在开始,我逐渐埋葬记忆的断层。 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该记得的统统都记得,该遗忘的通通都遗忘吧!
就算坐在归途的火车里,看着自己的模样,我也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清楚地记得,在2006年6月4日15:50那一刻。
自己于世界的尽头,大声呼唤过爱。 June 01 有风,很冷!从梦里伊甸
来到我枕边
梦与真之间就只差一寸 要是留着你 真实地纠缠
怕没权利以后留恋 情愫与相思 如最爱的书
未了那一章没翻开的勇气 故事何样美 终极是分离
不敢好奇沾污结尾 犹如无人敢碰秘密现在被揭晓 明日想起我们其实承受不了 欢乐今宵 虚无飘渺
再没余地继续缠绕 谈情一世发现愿望极渺小 留下一点距离回味犹自心跳 欢乐今宵
虚无飘渺
那样动摇不如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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