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后的第七天。
法国终于步入春季。

 

与充斥着整个三月的阴雨连绵截然不同。
曾经冰冷的阵风，在开始弥漫出温暖呼吸的空气里，日渐消亡。
整个过程缓慢而从容，像是堵在高速公路上准备出行的人们，耐心地坐着、一点一点移动。

 

推开窗户，倒在床上。
看着眼前变幻的画框。
渐渐睡去。
偶尔醒来，仿佛瞥到了神迹。
晨曦的日出、午后的蓝天，和黄昏的光晕。
交织在一起，有种熟悉的味道。

 

花园里的两棵橡树还是紧紧缠绕在一起。
生日那天，它们在骇人的狂风暴雨中挣扎摇曳，快要倒掉。
一个月过后，却生长地更加旺盛。
令人羡慕。

 

四月是段奇特的日子。
让人心生怀念。

 

在这个普通不过的月份里，总能闻到莫名气息。
靠着车窗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沿着河边散步的时候，听音乐的时候，在院子里喝啤酒的时候，骑车远足的时候，晾衣服的时候，书写文字的时候，甚至是做梦的时候。
那股气味，始终说不出来由。
萦绕在周围，很舒服。
像是加了冰块的薄荷水。
有种清淡的凉意。

 

我尝试过把回忆在冬日里烧成灰烬，却无法阻止它们在春光中破土而出。
季节交替与变换，情绪依然保留着原始的印痕。
有那么一刻，人们总会不约而同地念起从前的时光。
具体的细节也许早已遗忘，但瞬间的画面和凝固的色彩异常清晰。
真实的有些不自然。

 

不得不承认。
这是记忆衰退的征兆。

 

 

二零零四年的四月。

我依然做着无忧无虑的学生，依然进行着波澜不惊的生活，依然享受着爱与被爱，依然和朋友们追逐理想，依然每天放映喜欢的电影，也依然在某刻心血来潮按下快门、留下如今仅存的黑白印画。

 

 

二零零五年的四月。

剧情逐渐改变、情愫也黯然失色。某天神游到樱顶，坐了整个下午。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树绒落在锈迹斑驳的单杠上，鲜红的水闸涂着惨白的漆、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之后奔逃到另一个世界，也依然避不开暴雨侵袭。曾经完美编织的梦想、开始迎接幻灭。

 

 

二零零六年的四月。

独自游荡在陌生国度的陌生城镇里，从繁华闹市到街边拐角，寻觅着异乡油画般的质感。那时候的心境如何不得而知，只是在不停地行走、不断地张望，道路、河流、田野、树林、城堡，和遥远的地平线。耳机里放着Murmures de la Seine，向着前方。

 

 

二零零七年的四月。

天气突然变得异常炎热。
北大西洋气旋吹来地中海潮湿的夏季。
人们抛开之前的风衣围巾手套，戴起墨镜、换上短装。
各色皮肤暴露在烈日下，肆无忌惮。

 

这个时候，有些植物应该早已竞相绽放过了。
比如普罗旺斯的薰衣草。
和武大的樱花。

 

我经常想起置身樱顶时，视野下那片淡然的粉色。
如今它们凝固在墙上的照片里，远远望去，如同盛夏稻田中起伏的麦浪。

照片有时候悄然飘落，不知所踪。
墙上会留下暂时的空白，看久了有些别扭。
于是常常弯下腰，趴在地上，疑惑地找寻。
通常把手伸进床边的夹缝里，摸来探去，最后用指间触着边缘，缓缓地移出，擦拭干净，归于原位。
充满成就感。

一旁的老图形单影只，窥探着对面大俱里幽幽的光。
每当有戏落幕，那晚的月亮一定会很圆。
我们站在中央，吹着夜风，安然享受着片刻的美好。
之后会怎样，谁在意呢？

 

一年，两年。
逃避也好，面对也罢。
我们不得不开始有选择的长大。
有的耐着性子等待，有的匆忙上路离开。
毕业、工作、读研、出国，或是终日游荡无所事事。
原来的我们如此年青，为什么现在不？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准确回答。
成家立业之类等等，已然足够复杂和烦心。
彼此没有经历过的际遇，使我们相互羡慕。
甚至向往着有朝一日对换身份，走遭围城。

 

近来忙于学校事宜，偶尔上网，多听到友人们的牢骚，感情事业生活态度日常琐事云云。
特别是即将毕业的小字辈们，也是个个离情别绪、未雨绸缪。
面对他们在MSN上突如其来的骚扰与倾诉，我通常会耐心地好言相劝。
安慰什么，如何安慰，我并不擅长。
每逢遇到好事者探究个人隐私，便开始闪烁其词转移话题，像极了是非问答的纪录片。
从他们的口中，我大概知晓了大多数人毕业分手的原因。
不是很无奈，就是很无赖。

 

还是想回到当初的校园里，带着摄影机。
很多珍贵的印象，终会在疲惫的记忆里变得模糊。
场面调度下的悠长镜头，默默地，在胶片里认真纪录一切。
他的眼神，她的嘴角，他们的言语。
贴在皮肤上吸血的蚊虫，和阳光下沸腾的蒸汽。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
但愿它永远不被改变。

 

现在的我们，有着太多烦恼，太多恐慌，太多牵挂，太多的如意与不如意。
在过去的半年多里，我一直怀疑着生存的意义。
好像顷刻间得到或失去所有，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噩梦惊醒后抱着audi大哭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了。
任何琐碎的困扰，其实都很重要。
它们已经深深植根在生活的缝隙里，构成我们完整的宿命。

 

 

夹在申请学校和疲于备考间动弹不得，确实会逼得自己抓狂。
beaucoup d'examens, beaucoup de concours, beaucoup d'entretiens, beaucoup de demandes, beaucoup d'empoisonnements.
puis beaucoup de rêves, et espoirs.

 

Avignon，Bordeaux，Caen，Evry，Grenoble，Lille，Lyon，Marseille，Metz，Montpellier，Nancy，Nice，Paris，Poitier，Rennes，Strasbourg，Toulouse。
暑假过后，我也许会出现在其中任意一座城市里，开始新的轮回。
留学，逐渐变成游学。
没有固定的轨迹，充满挑战和未知。
它磨练着人们的坚强与韧性，在忍耐和适应后，终将变得随遇而安。
心情好会，心情差亦然。

 

从愚人节那天开始，我跟自己开玩笑，要尝试一种全新的规律。
两个星期之后，我居然做到了。
主轻而易举地带走原本属于我的很多东西，却留下了时间。
宝贵的，不可重复。

 

每天睡六个钟头，跑步一小时去河边，吃三片涂满果酱的面包，喝两杯带着温度的牛奶，努力工作四个小时后，去图书馆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闭馆前一动不动。
在六点三刻，习惯去附近的超市买瓶桃子罐头，边吃边等6路班车，回家做饭，打扫卫生，接着安静地看书——法语、英语、汉语、电影史、王家卫、费里尼、纪录片、西方美学、文艺复兴，还有可爱的Mopper。

我认真弥补着缺失的过去，努力地、一点一滴。

失眠如影随形的晚上，还是喜欢在午夜挑部电影出来，戴上耳机，熄了灯。
沉浸在光影交错的世界里，暗恋或自恋。

 

人生总有变化
不可避免
如同寒来暑往
我们有过美好的春天
但夏天已经消逝
秋季不觉过去
现在天气骤冷
很冷，冷到一切结冰
我们的爱情沉睡过去
突如其来的雪
雪中沉睡
终会冻死

 

这段对白出现在汤与芳仙的世界里，出现在叫做《Paris je t'aime》的短片集中，出现在Tom Tykwer视线外的Faubourg Saint-denis。
他们相遇在她排演角色的时候，他看不见她，但是他一直试图用心去感知她，给她法国的世界、法国的生活，法国男生的爱情。他们开始，他们热恋，他们跳舞，他们同居，他们分享，他们做爱，他们讨论，他们争执，他们开始疏离。
他一直到最后还在说，他看得见她。

 

突如其来的情绪会左右人们的神经末梢。
看《情书》还是会泪流满面，看《逍遥骑士》还是会笑翻在地，看《中央车站》还是会黯自神伤，看《迷失东京》还是会莫名感叹。
看《尤里卡》，也还是会在结尾大恸。

 

记得伯格曼曾经说过「写满100个故事的人，才有资格拍电影」。
数了数自己的，还相距甚远。
于是开始在身边的世界里努力寻找。
火车站、巴士里、广场上，或者某条偏僻的小巷中。
灵感有时突然迸发，有时灰飞烟灭。
剧情清晰地刻在周围陌生人的脸上。
就像镜子中自己的面容。
喜悦、失落、冷漠、忧郁、茫然失措。
与毫无表情。

 

就算生存有时比死亡更残酷严峻。
我们依然要带着热情，不离不弃。
生活隐藏的无限可能中，一定会慢慢找回信念。
庆幸的是，我只是厌倦了现在的生活，而非生活本身。

 

在烈日下对着话筒碎碎念叨。
回家之后却找不到啤酒。

 

房东夫妇安详地躺在花园里晒太阳。
顽皮的小孙子追着大狗，活蹦乱跳。
我安静地回到房间，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
屋子里的光线开始黯淡，倾斜的夕阳投射进来，遮住模糊的身影。
满墙的照片在路过的风里微微蜷缩，有的开始脱落。
再度空白。

 

清醒的时候，做事情总是飞快。
飞快地喝水，飞快地吃饭，飞快地听歌，飞快地填表，飞快地回忆，飞快地打字，飞快地关上窗户，飞快地脱掉衣服，飞快地躺在床上，飞快地闭上眼睛。
吞下半片安眠药。
虽然偶尔失效。

两个星期的春假过后，夏季便会来临。
四月也行将走到尽头。
我想应该出去旅行。
海会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海峡对面的英伦三岛，终究还是不能兑现的诺言。
看不到樱花满地的残骸，至少可以目睹普罗旺斯成片的薰衣草。
穿越过漫无边际的紫色，是期待中的grand bleu。
与一整片蓝天。

 

很羡慕正在马赛实习的YB，和高商里打拼的ZY。
每天海风侵染，发梢掠过面颊。
痒痒的，应该很惬意。

 

今天的Météo France上清楚地写着。
2007年4月15日。
24°。
风速10级。
风向偏西。

 

 

 

A la claire fontaine
M'en allant promener
J'ai trouvé l'eau si belle
Que je m'y suis baigné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Sous les feuilles d'un chêne
Je me suis fait sécher
Sur la plus haute branche
Le rossignol chantait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Chante rossignol chante
Toi qui as le cœur gai
Tu as la cœur à rire
Moi je l'ai à pleurer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J'ai perdu mon amie
Sans l'avoir mérité
Pour un bouquet de roses
Que je lui refusai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Je voudrais que la rose
Fût encore au rosier
Et que mon ami Pierre
Pierre fût encore à m'aimer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