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s profileLUC Vincent et Moi-même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February 25

    仲有最靓嘅猪腩肉

     
    童年麦兜拥有一身彪悍的猪腩肉。
    长大之后,练出两只粗壮的脚瓜。
    这些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包括大盘鸡仔饭、水清沙幼的马尔代夫、抢包山奥运金牌梦,连同那顿无穷无尽的圣诞火鸡大餐。
    直到现在。
     
    虽然跟父亲麦炳一样,最终不可避免地,变成个「佬」。
    但睁大鼻孔眯着眼睛作憨傻状的时候,也还是非常可爱。
     
    麦兜羡慕其他小朋友的童年。
    而其他小朋友羡慕童年的他。
    我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已经无法再阻止自己长大的速度。
    变啊变啊,即将成为个「佬」。
     
    小时候,我也同麦兜般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
    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时常发呆,喜欢琢磨。
    总是幻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就一定会知道世界上的所有东西。
    可当我进了幼稚园,上小学、升中学,念完大学之后。
    才发现很多事情,依然还是不明白。
    比如人为什么会伤心。
    又比如肚子为什么总是饿。
    等等等等。
     
    麦兜就从来都不苦恼,因为他发着各式各样的梦。
    一个实现了,就继续下一个。
    一个破灭了,再憧憬另一个。
    希望,失望。
    失望,希望。
    像是旋转木马,怎么也停不住。
    这应该算是他唯一的处世哲学。
    重复若干次,人生也行将结束。
     
    二零零七是很多人的本命年。
    我。
    妈妈。
    和去世的外婆。
     
    其实我对偶数更偏爱一些。
    比如2006。
    总以为它会带来好运气。
    去年伊始,我便这样满怀喜悦地安慰自己。
    虽然期待往往事与愿违,甚至更糟。
     
    独自在异国他乡,某些重要的节日也逐渐演化成了固定的周末、其中单独的某天,或者仅仅是个普通的夜晚。
    很多氛围已经不再像童年那样被过分渲染夸大,比如新年。
    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顿饺子,几句祝福,若干感叹。
    便浓缩了全部。
    卡准时间给关心的人拜年,听听熟悉的声音。
    就已经很知足。
     
    在巴黎时心血来潮,买了很多张电话卡。
    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一,不停播手机里残留的数字。
    从忙音、关机、无人接听、欠费停机、线路不通,到此号码不存在。
    联系人里的姓名也渐渐模糊起来。
    有些也许从此消失不见,变成某个曾经特殊的存在。
     
    在接通的电话里,得知最多的消息。
    是很多人已经完婚或是准备结婚了。
    那些都是值得真心庆祝的事情。
    只是现实中新郎或新娘们,却不再是我之前熟识的他或她。
    曾经看好的和不看好的一对对,原来结局都差不多。
    不知道这究竟算是造物弄人,还是缘分天定?
    A想娶B,B中意C,C仰慕D,D暗恋E......
    这样蔓延开来,总有一天,Z会嫁给A。
     
    李敖说过「再好的感情也会走下坡路」。
    这句听上去让人愤愤然的言辞,终究还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大家都盯着感情的抛物线。
    神情严肃,内心忐忑。
    我也坐在这里,虔诚地仰望。
    看得一脸茫然。
     
    不知道别人的2006过得如何。
    我的二十三岁,被一系列事件拼贴起来。
    远赴他乡—适应环境—习惯寂寞—上课工作—拿到长居—申请学校—准备回国—经历情变—独自看海—重归故里—短暂暑假—新的恋情—返回法国—巴黎变故—面试失败—搬入新家—再次情变—意大利行。
    在一座城市与另一座城市间穿梭。
    在一段感情与另一段感情里徘徊。
    在一次挫败与另一次挫败中麻木。
    因果报应,终有不爽。
     
    某些特定的时刻,迷失了方向,倒塌掉信仰,对未来浑然不知,行尸走肉般游荡着。
    等待下个十字路口。
    丢出硬币,望着它缓缓下落。
    仁慈的主偶尔会给点阳光。
    其余时间,还得自己打手电筒。
    照亮前方漫长的路。
     
    原来那些意料之外的东西,才构成了我们大部分的人生。
     
    过去总偏执地认为周围感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家伙个个都是SBBC。
    现在看来,自己不也一样吗?
    刻意躲来藏去,依然逃不离某些情节。
    更换了舞台、交替着时差,朗读早已变味的念白。
    汉语、英语,抑或法语。
     
    跟你搭戏的有熟识的亲友、钟爱的恋人,和陌生的跑龙套们。
    慢慢地,你也会出现在别人的故事里,做着旁观的临时演员。
    遥望某些重复的似曾相识,一个人发呆。
    默默抽泣,或是傻笑起来。
     
    爱情是解决大多数单调无聊生活和落寞郁闷心理的灵丹妙药,但也往往不是随时随刻都能包治百病。
    有爱人和没有爱人,在某种意义上也并没有本质区别。
    它都会训练我们从懵懂无知变身成为技巧出色的演员。
    很多感人的深情款款起初都是假装,后来渐渐发自肺腑。
    当你孤注一掷准备全神投入的时候,故事突然匆匆谢幕。
    很多演员就是这样被导演折腾死得。
    虽然罪魁祸首是编剧。
    实在是冤啊!
     
    他和她共同相处的时候,彼此总会不可避免挖空心思地遮掩一众难以启齿的秘密,躲闪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轮到真正孤单之后,却又不得不无病呻吟般,把隐藏地天衣无缝的往昔岁月拿出来自言自语碎碎念叨。
    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后者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编个「若人生只如初见」来安慰自己。
    还不如压根就不见来得痛快!
     
    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控制不住自己犯贱。
    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贱得尽量可爱些!
    哈哈哈哈
     
    时间就像考试。
    你做梦梦见在考试,梦醒之后,它果然在考试。
    实在有够邪门!
     
    再过整十天,我就要二十四岁了。
    想到妈妈今天突然打电话说,如果暑假回国就要给偶相亲,不禁后怕起来。
    刚刚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还是稍安勿躁为好。
     
    我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就像炸春卷被油锅烫到手疼得跳起来面目狰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种尴尬同目前的生活状态基本一致。
    所以也不必深究。
     
    但还是要保持乐观的心态。
    一种冠冕堂皇的、自欺欺人的、孱弱无力的、略显神经的鼓励。
    和动辄就不知好歹屁颠屁颠安慰别人的习惯。
    这并不是所谓的「伪善」。
    而是一种幼稚。
    一种收效甚微但有总比没有好的尝试或努力。
    比如认真地分析《麦兜故事》,比如对着镜子表演哑剧。
     
    与其空想感伤或者凭自找抽。
    人生不如尽力活得自娱自乐。
    如同法语适合拍摄成喜剧片。
    这大概是我基本的人生哲理。
     
    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愿意做个喜剧演员。
    戴上小丑帽,涂着红鼻头。
    表情夸张,手舞足蹈。
    恩,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最近超喜欢情迷海龟皮萨和辛拉面的乌冬味。
    特别是加上炒蛋和生菜。
    每次奋战备考夜宵之后。
    生活立刻变得充满乐趣。
    因此我常在超市里晃悠。
    看看是否会有新的发现。
     
    我不太中意的奇数2007年。
    也没有什么大过天的愿望。
    只想所有的麦兜麦太和麦唛们平安无事、开心健康。
    为此前去巴黎的圣心做弥撒。
    还站在圣母院的门口大献殷情。
    只求路过的主听闻只言片语的祷念就好。
    偶的赞美诗总唱得五音不全。
    劳烦您将就下吧,阿门!
     
    法国的天气近来好得出奇。
    躺在小屋的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户。
    能看到一整片蓝天。
     
    北大西洋的气旋不停地转啊转,乳白色流云的脚步越来越快。
    它们穿梭起来,像是部自动翻页的相册。
    某个瞬间,我总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出现,消散。
    消散,出现。
    直到日落。
     
    My lord,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February 17

    猪肉生南国,春来发几只

     
     
    本命年,向前冲!
    Aller...
     
    February 13

    白夜——于意大利的七日(七)

     
    DAY2
     
    deux
    奔下楼梯只用了15分钟。
    看来或多或少,我暂时获得了释怀。
    夙愿实现的同时,也一并终结了计划和方向。
    于是索性开始自由自在地游荡。
    和不间断地记录。
     
    午后的教堂大厅游人如织,大家兴奋地东张西望。
    我同典型的日本参观团一样四处拍照然后闪人。
    只不过步调缓慢。
     
    可爱的白色绵羊图徽。 
     
    高大的哥特式回廊立柱。
     
    彩色宗教画玻璃窗和飘过的虚影。
     
    整齐规范的座椅,天下教堂一般格局。
     
    肃穆的主事台。
     
    教堂正门的大钟及其下的彩绘浮雕。
     
    一群小偷拍者。
     
    不够专业,但真的很认真。
     
    印象深刻的画面。
     
    温和的烛台绒光。
     
    时间从来没有像今天走得这般沉重。
     
    看多了会被催眠的几何地面。
     
    奢华的天幕壁画,宗教故事及传说。
     
    踏出教堂大门,才发现外面早已人山人海。
    经历一场聚变,天空再度晴朗起来。
    温暖的光,从四面八方暗涌出来。
    人们无拘无束,享受其间。
     
    沿着中心广场一路走来。
    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每天都被慕名前来的朝圣者赋予新的意义。
    对过去的缅怀和崇拜,飘荡在悠闲的空气中。
    慢慢沉淀下来,变成历史的陪葬。
    这些古老的印记需要时间与岁月的积累。
    脱胎换骨之后,便成就了伟大和隽永。
                                                                                   
     
    佛罗伦萨引以为傲的名表和皮具店就散落在教堂周围星罗密布的大街小巷间。
    偶尔瞥过橱窗,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只是它们大多数被崇尚精细手工制品的亚洲旅行团所侵占,或即将被侵占。
    边走边看,过过眼瘾也好。
     
    不知不觉又回到美第奇家族的地盘上。
    这个曾经一度牢牢控制佛罗伦萨和法国皇室、声名显赫富可敌国的豪门望族,现在似乎有些衰败,正在维修的大门,低调而朴素。
    看上去威严肃穆的洗礼堂和象征家族的徽标,多少还保留着昔日的辉煌。
    只是被洛伦佐教堂巨大的身躯所掩盖,隐约有渐渐被世人遗忘的趋势。
     
    洛伦佐教堂的金顶和排钟。
     
    这位老兄插着耳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实在会选地方。
     
    老人们永远是教堂忠实的簇拥。
     
    就算也许只是个旅行团。
     
    粗糙的砖土式正门,埃及法老墓?
                         
     
    免费开放的回廊厅。
           
     
    整个下午,佛罗伦萨的天气也好像被人们反复的情绪侵染了似的,时晴时雨。
    动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浇我一身。
    躲在屋檐下,天凉好个秋。
     
    共和国广场Piazza della Repubblica是除Duomo之外最热闹的地方,遍布着著名建筑和博物馆。
    四周餐馆店铺云集,充满商业气息。
     
    横穿附近的西尼奥里亚广场Piazza Signoria,远远望到旧宫(维齐奥宫)Pal Vecchio那座喧宾夺主的巨型钟楼。
    嘴里不禁念起擎天柱和威震天的名字。
     
    与圣母百花宗教中心的氛围不同。
    作为政治与民主的心脏地带,这里曾经是共和国最高执政官的办公场所,隐约透露出君主与王权的威严。
     
    正方形的广场上伫立着多尊著名的雕像。
    在海神战车喷泉与海马及白色大理石巨人(此城居民简称其为“白巨人”)旁,是美第奇家族大公科西莫一世的骑马铜像。
                                        
     
    旧宫正门前安置着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大卫像的复制品。
    大卫这个著名的赤裸男优,在佛罗伦萨一共有三座。原作保存在学院美术馆Galleria dell'Accademia,另一件复制品位于米开朗基罗广场Piazzale Michelangelo
    它旁边是朱迪塔杀死奥洛菲尔内的雕像,看上去够生猛的。
                          
     
    离开大卫像的时候,突发奇想,遂拍其私处若干。
    之后斟酌再三,实为大不敬,特在此致歉谢罪。
     
    兰奇长廊上坐满了行为艺术者和五颜六色的速写画家,场面相当火爆。
    大家好奇地驻足观看,跟那些假装固定的雕像比拼着耐性。
    偶有多事的小姑娘上前骚扰,不幸突然被袭,尖叫连连。
    人群爆发出欢笑,遂作鸟兽散。
                               
     
    路的尽头,通往阿诺河上的老桥Ponte Vecchio
    隔壁的宏伟建筑,便是大名鼎鼎的乌菲兹美术馆Galleria degli Uffizi
     
    作为与卢浮宫齐名的博物馆,这座世界上最古老也最为重要的艺术圣殿收藏了文艺复兴时期所有的精髓与成就,随便一件展品甩出来也许都能吓人至半死。
    可面对排队等待浩浩荡荡的人龙,我知道大开眼界也只能是如同博蒂切利那幅《春天》一样遥不可及的梦想。没有提前预订,一切皆是枉然。
    唯一安慰自己的,就只有花一欧硬币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张赝品,好回家之后仔细研究。
     
    悠长的河景摆在眼前,于是停下来稍作休息。
    此处是纷繁市区的终点,视野开朗而简单,空气里的浮躁也逐渐沉寂下来。
    沿着径直的大道漫步,体会着难得的静谧与安详。
                              
     
    与途经雄伟的碧瑅宫Palazzo Pitti相比,头顶飘动的流云更具诱惑力。
    它们不停变幻着色彩,忽明忽暗,像是顽皮的孩子。
     
    无论我们身在何方,都拥有着同一片天空。
    这里流露出悲哀,那边绝然不会好过。
    此处若满是笑脸,彼端也应绽放欢颜。
    中国、法国,还是意大利。
    其实没有本质差异。
    世界是相通的,连同存在其间人们的生活。
    到了哪里,我们也都有着追求和放弃。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时间里某些固定的成分,会慢慢肢解速度。
    就像现在这样,令我停滞了思维,望着远方出神。
    那是一种真正的安静。
    即使汽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依然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
     
    漫不经心地行走,渐渐远离城市,把喧哗留给别人。
    每一次驻足,便按动一次快门。
    就这样,看着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看着阳光投射而出然后消逝,看着再度聚集的阴郁和黯淡,看着远方佛罗伦萨的安定从容,看着最终展现出的绚烂晚霞。
    那些画面如同一道轮回。
    浓缩在生命的某个瞬间。
            
     
    暮色中的佛罗伦萨,也许是我见到过最美的。
    单坐在河边,就已经心满意足。
    暂时抛开一切牵挂,可以变得无忧无虑。
    虽然那很短暂,却是回忆里最美好的时光。
     
    沿着盘山公路,准备去米开朗基罗广场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地图上显示它并不是很远,可我竟然迷路了。
    一个人四处瞎转,没有指示牌和路标,随即失去了方向。
    我急切地询问着路边偶遇到的吉普赛大妈们,不停地重复着Michelangelo这个名字。
    可是说到口干舌燥,对方似乎也不能理解。
    她们的手指着各个方向,仿佛整座城市随处皆是。
    这也难怪,米开朗基罗他老人家实在太有名,早已深入人心妇孺皆知。
    于是我横下一条心,沿着路走到底。
     
    还是出门遇贵人,半路碰到一对抛锚的意大利夫妇。
    等他们修好车,便顺路载我去那个方向截然相反的目的地。
    以前总嘲笑别人的路痴行为,今次拿着地图居然也会马失前蹄。
    实在是晚节不保!
     
    站在另一尊大卫像的下面,我才松了口气。
    要是PPC还在就好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么狼狈。
    开始怀念起有GPS的日子来。
     
    没有三脚架,也缺少依靠物。
    我硬生生站着,小心翼翼地对准夜色中遥远的建筑们,屏气凝神,颤颤微微。
    那些镜头中的景物,变得比白天更真实。
    晃动而模糊的光晕,笼罩着古典的沧桑。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毅然拦下一辆Taxi,叫司机直接开到老桥。
    这是我第一次在异国单独打车,那种付钱时的快感,跟国内一模一样。
    只不过代价是十倍,不包括小费。
     
    透过车窗看老桥,远比传说中的奢华。
    这座佛罗伦萨最古老也最吸引人的桥梁,充斥着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店。
    跟随着人头攒动,我走马观花地左顾右盼。
    成群结队的黑人兄弟满手ChannelGucci,高声叫卖着,一副无法无天正大光明的模样。
    这让我想起了武汉的碟店和夜市,与眼前的豪放嚣张相比,后者实在低调许多。
     
    看到一家中国快餐店,满怀欣喜地点了煎饺烤肠鸡腿和炒粉,味道出奇的好。
    遗憾的是,整个意大利行程中,似乎只此一家。
    正所谓可遇不可求。
     
    九点零五分,离凌晨一点去威尼斯的火车相距尚早。
    存储卡告急,电池也用得精光。
    我变身弹尽粮绝的士兵,失去了武器,一时不知所措。
     
    游荡,在繁华的大街和偏僻的小巷里。
    看到各种姿势接吻的情侣,看到脏兮兮的流浪汉和同样打扮的狗,看到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的亚洲面孔,也看到四处乞讨的东欧难民。
    和一张张匆匆躲避的冷眼白脸。
    这座城市的面孔,渐渐浮现而出。
    他人即地狱。
    哪里都不会有天堂。
     
    最后还是回到Duomo,安静地坐下来仰望。
    从任何方向,确实都能看到它真实地存在。
    使命总有终结的一天,也许还会有新的开始。
     
    周围游客手中的相机,在夜里也仍旧不依不饶地闪着晃眼的光。
    那些瞬间凝固的刺激,冲击着视网膜。
    突如其来的眩晕,久久挥之不去。
     
    有个身影擦肩而过,留下熟悉的味道。
    那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样子,我深信不疑。
    没有丝毫犹豫,着了魔般立刻跳起来追上去,拼命地盯着前方,生怕一转眼就会丢失。
    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周围快速倒退的颜色,变成一条连续的线。
    她的背影一直在视线那端若隐若现,像是舒缓的长镜头里,永远保持着距离。
    怎么也跟不上。
     
    一辆观光巴士横在面前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停住了。
    司机按着刺耳的喇叭,车身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
    透过窗户,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
     
    站在路边,慢慢从狂热中恢复过来。
    意识冷却到足够清醒的时候,我拍打起自己的脸。
    有些疼痛的感觉。
    越来越强烈。
     
    我并没有怀疑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不明白自己要去哪里?
    意识突然中断,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在街道的拐角,有家电影院。
    径直走过去,看到橱窗里醒目的海报。
    collage of our life
    重复着那个名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它叫做《恋爱写真》。
    我居然还记得这部只看过开头的片子。
     
    于是梦游般走进去,在幽暗狭窄的放映厅里,独自听了一小时四十分的日语对白,看了同样长度的意大利语字幕。
    但最后我懂了。
     
    那是关于诚人和静流,两个热爱摄影的恋人。
    一篮橙色的橘子,拼贴的爱、成长、死亡,与真相。
    开始和结局,宿命的悲剧,跟我们没什么不同。
     
    唯一例外的是,我未曾遇到过痴迷相机的爱人。
    如果之前邂逅了,也许会留下更多记忆的定格。
    还有自己那时的模样吧。
     
    悄悄拿出纸和笔,接着写那封仅仅开了头的信。
    字迹在跳动的光影中,变得模糊又清晰。
    银幕上喜欢拌着沙律酱吃杯面的广末凉子,一直吸着鼻子 ,冲着镜头微笑。
    那是我不会遗忘的画面。
     
    坐在候车大厅里,我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背影究竟是不是错觉,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我知道自己选择追随她的时候,有些深藏的记忆便开始复苏,无法再压抑。
    也许这样活下去会比原来更痛苦,却一定很痛快。
     
    努力睁大眼睛,靠在站台露天的椅子上。
    生怕一旦睡去,就会遗忘掉昨天。
    黑色的天幕干净而透彻,看得到密布的星空。
    被那些幽幽的光吸引着,魂魄也会渐渐出窍。
     
    在彻骨的寒风里,那趟去威尼斯的火车缓缓开来。
    安静地毫无声息。
     
    掏出笔,在身旁的柱子上写下时间。
    现在是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一点零一分。
    我该说再见。
     
    February 04

    白夜——于意大利的七日(六)

          
    Day 2
     
    un
    闹钟响到第三遍,我才挣扎着爬起来。
    七点的光,微弱而黯淡。
    洗脸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没有变化。
    头发依旧静谧生长,快要遮住眼睛。
    胡子天天地刮,却总也抑制不住。
    笑起来,嘴角微微裂开,像是在哭。
    一切都变得陌生,悄无声息地。
    有点恐惧。
     
    咀嚼着些许发硬的面包,喝下整杯牛奶。
    如果有蜂蜜,我会加进去。
    空荡荡的厨房回响着我一个人用餐的声音。
    轻微的碰撞。
    不断重复。
     
    走在寒风侵袭下的街道,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佛罗伦萨的初冬,也会如此彻骨的冰冷。
    阴霾密布的云层,逐渐吞噬着边际的虹光。
    它一点一点消散,如同希望慢慢破灭。
    今日的天气,似乎难以预料。
     
     
    这座城市还没有从睡梦中苏醒,到处皆是昨晚遗留的潮湿味道。
    堡垒、广场,和公园。
    我只是路过,不会有片刻打扰。
     
     
    橱窗里的古董照相机,使我放慢脚步。
    停下来,怔怔地盯着,想像自己的剧本里。
    男主角微笑着,面对大海拔枪自杀。
    满足包裹着尸体,死在冰凉的回忆里。
    摄影机斜躺在地上,颓自空转着,发出刺耳的噪音。
    胶片烧起来,一点一点,被潮水吞没。
    suicide is painless
    it brings on many changes
     
     
    A la fin du mondtout s’est bien passé
    Ohlalac’est parfait!
     
    火车站对面的新圣母玛利亚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看上去很阴郁。
    这座哥特式建筑的巨大塔楼,似乎在积蓄着某种不满和怨愤。
    严肃的脸,对着身旁的行人。
    你不开心吗?
     
                   
     
    穿过教堂侧面的意大利统一广场Piazza dell Unità Italia,沿着Via del Melarancio,尽头是圣洛伦佐教堂San Lorenzo
    冷清的广场上,坐着同样寂寥的人。
    散落酒瓶的彼端,相隔了数个世纪。
     
                     
     
    走下台阶,穿行在路边摊贩搭起的帐篷间。
    视线左移右转,避不开远方的大圆顶。
    它遥望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散发着难以抗拒的威力。
    包裹着内心隐含的寄托。
     
     
    双腿失去了力气,移动变得艰难。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好想倒下去大睡一场。
    面对近在咫尺的梦想,人们往往忽然间就失去信心。
    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满怀着期盼,却又惊慌失措。
     
    停在原地,深深地吸气。
    来此的意义,逐渐模糊起来。
    我活像个等待执行死刑的囚犯,大脑一片空白。
    颓自傻站着。
     
    其实结束与开始一样,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任何事情都依赖理由,哪怕只是一时存在,或者仅仅为了自我安慰。
    总是患得患失的我,就算试图碎碎叨念更换话题,也照样不能例外。
    逃避,已经不能再作为转身的借口。
    既然选择来到这里,至少应该尝试勇敢地触摸。
    除了接着走下去,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天空开始放晴,灵光终于降临这座古老的城市。
    仅仅是几分钟,佛罗伦萨重新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色调。
    让人感动起来。
     
     
    走到它脚下的时候,没有丝毫反应。
    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画面,那些预期中的惊喜和兴奋,都不知去向。
    霎那间的视觉冲击,慢慢分解成淡淡的熟悉。
    成群的鸽子在晨曦里不停地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幻化成单一的旋律。
    很多东西早已离开,只是我刚刚意识到。
    仿佛相识多年的朋友,我们就自顾对视着。
    失去方向的魂魄,一动也不动。
    这种情景,找不到可以修饰的词。
     
     
    总假想着在某个普通而安静的清晨,独自待在这里,遥望着垂手可及的诺言。
    那些梦魇般的图案和标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我贪婪地记录着现实中视线所能捕捉到的一切,好把眼前的情形完全刻在脑子里。
    死死地留住,永远也忘不掉。
     
    手腕上的表,跳到八点七分。
    今天是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我记得这个时刻。
    连同这个时刻的圣母百花大教堂Santa Maria del Fiore
     
     
    它只是一座由白色、粉色和绿色大理石,按照几何图案装贴起来的华丽建筑。
    像个戴着礼帽的巨人,沉默静坐,望向远方。
    宏大的,让我觉得渺小。
     
    阳光折射在圣乔瓦尼洗礼堂Battistero San Glovanni黄金之门顶端那些诸神和天使们的身上,浮现出深沉的肃穆与安详。
    仰望旁边高耸的乔托钟楼Campanile di Giotto
    似乎有洁白的翅膀刚刚经过,去拯救世人。
     
                   
     
    每天,应该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等着登上一百零六米高的教堂大圆顶吧。
    人们带着不同的目的,来此处完成同样的事情。
    为了曾经的承诺、简单的愿望,或者仅仅满足好奇。
     
    在那里,究竟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等待着。
    只有去过的人才明白。
    我只知道,大门开启的瞬间。
    很多事情都会随之改变。
     
    登顶的路从来都是未知而漫长的。
    信念和毅力,是必须的代价。
     
    幽暗狭窄的楼梯,盘旋而上,布满沉重的压抑。
    仄仄的空间里,四周全是冰凉。
    湿漉漉的气息,透着怀旧味道。
     
     
    我抚摸着那些刻满名字的墙壁。
    不知名的笔迹,混合着各种颜色,涂写着一个个秘密的爱情故事。
    刺激着形单影只的陌生人,嫉妒得有些悲凉。
     
     
    踩在这样没有尽头的石阶上,会产生错觉。
    像是回到已经消逝了的时光隧道里。
    愈走愈冷。
    越走越长。
     
    “在最美好的时候,自己最爱的人却不在身旁。”
    这样念着电影对白。
    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神从来不会原谅我们。
    他们站在面前,安祥地望着远方,威严得难以侵犯。
    却不会正视你。
    安慰自己的,只有内心隐隐的声音。
    有善良的,也有邪恶。
     
     
    看着身下空荡荡的教堂大厅,我明白自己骨子里还是原来那个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
    总戴着副乐天无忧的假面,自欺欺人。
    眼神忽闪着,活在惶恐里。
     
     
    当人们注视黑暗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复活。
    但不包括记忆。
    因为它从来都不曾死去。
     
    陷进回忆,是件恐怖的事情。
    一旦跌落,就没有尽头。
    它到处追赶着你,无路可逃。
    最后只得妥协,换来苟延残喘。
     
    思维渐渐停滞,身体却机械地继续移动。
    窥探着墙壁缝隙间的光,和微微开启的窗户。
    只有外面随高度变换的景色,还在提醒我与现实的差距。
     
                 
     
    感到那片耀眼光晕的时候,我停下来。
    瘫坐在台阶上,汗流浃背,早已透支。
    圣彼得教堂的天台,看上去越来越清晰。
    佛罗伦萨的大圆顶,却是这般咫尺天涯。
     
     
    内心在无谓地挣扎。
    视线变得模糊不堪。
    额头渗出的液体,跌落进拼命呼吸的嘴里。
    把脸贴在墙上,某种东西开始慢慢渗入。
    一点一点,浇灭歇斯底里的狂躁和不安。
     
    风未动,旗未动。
    实则心动。
    靠,我终于领悟了!
     
     
    面前的大圆顶,是另外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任何阻挡,看得到整片天空。
    那些熟悉的建筑安静地归于原位,没有任何改变。
    与电影中的画面重叠着。
    只是某些颜色,再也消失不见。
    它们顷刻间就离开了这里,被忧郁的云遮掩起来。
     
     
    隔着铁丝网,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紧紧簇拥着,没有间隙。
    整片的橙红,丝毫不鲜艳。
    也许再过数百年,这座城市,还是跟今天一模一样。
    除了记忆,任何东西都能被修复。
    它们甚至会变成另外的形状。
    让你更加困惑。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些著名的塔楼、教堂、广场,和远方的丘陵。
    在云和山的彼端,总有些东西在拼命挣扎着,不愿意离去。
    它们痛苦地扭动着身躯,若隐若现。
    就像人们的欲望。
     
                                                                             
     
    坐在唯一一条长椅上,聆听着风的呼吸。
    它们擦着耳际掠过,急速地、变成某些刻骨铭心的旋律。
    冲击着敏感的神经。
    那是段钢琴声,来自《甜蜜蜜》。
      
    过多的回忆会慢慢演化成潜在的自虐。
    折磨自己不会带来预想中的快乐,只会产生持续的错觉。
    迷幻的,腐烂的,过眼云烟。
    让表情更加呆滞。
     
    这儿的风跟别的地方不同,它很快就会带着你从梦幻中返回现实。
    倏地发现。
    紧握栏杆的手,也可以变得抽搐。
     
     
    在这样微妙的时刻,我觉得很畅快。
    几个月之前,突然很想站在这里,看整座城市的样子。
    那并不是包涵深刻意味的伟大承诺,而只是内心世界里的小幸福,带着简单的定义。
    实现了,就满足了。
     
    大理石柱上,刻着很多留言。
    某天、某刻、某个姓氏、海誓山盟,他或她的爱人。
     
    Duomo in Florence, is a top for the lovers.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爱一个人和努力去爱一个人。
    有着本质区别。
     
    我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应该来这里,换作是其他什么人,或许更好。
    在蔚蓝色的天际下,他和她牵着手,一句话也不说。
    夕阳把他们染成剪影,飘动的头发凝固在风中。
    远远望去,自然地无懈可击。
    那才符合小说的情节,和电影的结局。
     
    人们喜欢刻意模仿,造成偶然戏剧性。
    我总是热衷做一些徒劳无益的挣扎,好拼命挽救那些已经消亡的东西。
    虔诚地期待着有朝一日,它们会突然冒出来。
    回到我的身边。
    挺可笑的。
     
    爱情像一场大病,撑过去,就好。
    撑不过去,会留下后遗症。
    那种病痛不会顷刻间吞噬一切,而是慢慢侵蚀剩下的时光。
    好让你体会,什么叫折磨,什么叫遗憾,什么叫无能为力。
     
    也许只有热恋中的人才认为彼此的相遇绝非偶然。
    在情感的洪流里,是非评判的标准,也逐渐丧失殆尽。
    他们对视、倾诉、分享、拍拖、shopping、去KFC、看电影、拥抱、接吻、做爱、发梦、觉醒、不满、怨愤、争吵,最后分手。
    当初的热爱和沉醉,变成了终结的冷漠和隔阂。
    一切又回到原点,故事根本不曾发生。
    有些人丢下话语转身离去,有些人默默哭泣不知所措。
    到后来,甚至开始责怪自己当初竟会莫名其妙喜欢对方,犯下低级失误。
     
    人们总想找理由推卸掉发生过的不快,消除种种难堪的遭遇。
    虽然那些事情,都是曾经的心甘情愿。
    丢失的心,怎么也无法再度填满。
    每个人都试图反抗,却逃脱不掉某种纠缠。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是自私而极端的。
    固执地坚守着回忆,一步也不肯退让。
    那并不是耻辱而懦弱的事情,虽然朋友们一再劝说我丢掉沉重的过去,多考虑未来。
    我知道那样很好,或许能真正获得解脱、释放自己。
    可是现在,我还做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那已经逐渐变成了习惯,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像上了瘾,欲罢不能。
     
    我知道这种自我陶醉的嗜好,只会再度伤害到别人。
    就算再怎么努力,也终究于事无补。
    越是留恋往昔,对现实便越不尊重。
    未来,变成了海市蜃楼。
     
    我没有敷衍塞责逢场作戏过,但在故事的开始,却克制不了日渐膨胀的欲望,迫不及待地把她们拉进自己对爱的贪婪渴求中。
    那些事情一直困扰着我,谴责着羞愧的灵魂。
    于是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有新的开始,也就不会再有新的伤害。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延续当初被迫中断的爱。
     
    人们苦恼自己的记性总是太好,特别是对过去的缅怀。
    那些不能挽回的影像,如同反复播放的幻灯片,一旦开始,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我们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越想知道是不是模糊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
    当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
    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经历苦难并不代表成熟。
    就算被误解被蔑视被耻笑被怨恨被抛弃被遗忘,那又如何?
    很多东西,是理所应得的。
    错也好,对也好。
    那些是我们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昂贵的,高傲的。
    不可撤销。
     
    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过失,永远也无法偿还。
    缺憾的空白,没有机会再弥补。
    对着镜子的时候,总有个声音大声质问,让我哑口无言。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失眠夜晚,只有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键盘。
    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情绪,释放所有的幸与不幸。
    那些善意的谎言、自私的欺骗,和虚伪的言不由衷。
    就算站在这里恳求宽容,也依然不可饶恕。
     
    我选择了一段自我毁灭的人生,也选择了一条自我救赎的道路。
    佛罗伦萨的Duomo,不是序曲,不是完结篇。
    它只是短暂的停留,一个必需途经的地方,一种清澈见底的意义。
    希望当我沉沦迷茫的时候,它能深深刺痛日渐麻木的神经。
    清醒过来。
    接着走下去,不再回头。
     
    整个上午,我靠墙坐着。
    想象着救世主的样子。
    话痨一般自言自语,然后写下来。
    大教堂轰隆的钟鸣,在不断更换的游客和偶然飘落的雨滴中。
    渐渐变得空洞。
    也许在这样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无病呻吟,会有益于身心健康吧!
     
    这座城市的未来固定在历史里,不会倒退,也不会超前。
    人们没有勇气改变早已规划好的命运,只能选择适应、或者离开。
    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拖着疲惫的灵魂。
    我只想遇到应该遇到的人,开始应该开始的生活,继续应该继续的明天。
    就这样平淡或忙碌着,直到死去。
     
    突然看到昨天列车上遇到的那位老先生。
    他独自前来,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
    一直没有回头。
    这个留在相机里的定格,逐渐褪色,变得斑驳。
    可每次注目的时候,却总觉得他孤单的背影,有着永恒的瞬间。
     
     
    那对中年夫妇一直站在我面前,很久。
    他们保持固定的姿势,没有牵手,没有交谈,也没有亲昵的动作。
    只是一同注视着某个地方,心神交会。
    如同两尊雕像,安然矗立。
    我不知道他们此刻在想些什么。
    彼此眼神里蕴含的,应该是种默契的幸福。
    静悄悄的,令人羡慕。
     
     
    Maybe there is no love
    In the mood for love
     
    离开之前,我忍不住回头。
    记忆,如同一部黑白分明的老电影。
    只在最后一刻,才充满异样的色彩。
     
     
    眼前的天空。
    不透明,不清澈,也不纯粹。
    而是整片浅浅的蓝。
    那已经足够。
     
    February 02

    白夜——于意大利的七日(五)

     
     
    佛罗伦萨 Florence
    In the mood for love
     
    Day 1
    人的一生,总有很多憧憬。
    幻想着到迪斯尼和米奇合影,踏上嘎纳电影宫的红地毯,在爱琴海白色的教堂里祷告,去某片陌生的陆地某座遥远的城市,目睹旅游画册中的模样和色彩,仰望固定面容的湛蓝天空,接着计划下一个目的地,然后离去。
     
    我们被各种情绪左右着,带着不同的感受沉醉其间。
    无数的愿望等待成真。
     
    恐怕直到死去的那天,人们才会真正明白,哪里是自己最应该停留的地方,哪些是自己最值得拥有的东西,哪个人才是自己最珍贵的挚爱。
    答案就在起点原封不动,只是很难发现。
    那些被渲染夸大的梦想与期待,正是从不经意的一刻,开始逐渐蔓延。
    它们实现,之后破碎。
    构成一种交替。
     
    佛罗伦萨,是座活在回忆里的城市。
    希望它永远不会改变。
     
    轻微晃动的车厢里,温度渐渐上升。
    蒸汽笼罩着玻璃,营造圣诞的感觉。
    刚才被夜风吹醒的意识,又再度昏沉起来。
    窗外无边的漆黑,跟刚到法国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与我固守的记忆残片开始重叠。
    偶尔掠过的小站台,借着幽暗的灯光,就像曾经发生过的幸福快乐痛苦悲哀,仅仅是微微闪烁,就顷刻间转瞬即逝,了无踪迹。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一个小时的车程,似乎倒退了若干年。
    周围的事物,在迟缓的步调间,散发出静止的气息。
    远没有WKW的那趟2046光鲜亮丽。
     
    我突然疑惑此时此刻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而不是存在于别处。
    单独旅行的意义在于,它通常容易诱发人们不自觉地陷入思考。
    连玻璃窗里的影子是谁,也愈发不确定。
    否定和自我否定,变成一种自我解嘲的娱乐。
    不管你身在何方。
    迷失东京,或德州巴黎。
     
    抬头环视,诺大的车厢,只剩我对面的一位老先生。
    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身材瘦高,却很矍铄。
     
    偷偷打量着眼前唯一的旅伴,他如同刚才的我一样,正对着窗外发呆。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
    大家保持着拘谨,来对抗流淌的枯燥。
     
    倒数第二站,他突然转过头问我。
    Where are you going to, young guy?
    Florence.
    For a visit?
    No, for a promise.
     
    我不紧不慢地回答。
    他笑着看着我,样子很亲切。
     
    And you, sir. Are you going too?
    Yes.
    他简单地回答,我也致以微笑。
     
    For what?
    他没有回答。
     
    之后两个人望着窗外。
    谁都不再说话。
     
    My wife was buried there.
    他突然告诉我。
     
    Bury?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是埋葬的意思。
    它意味着什么?
    告别过去、寄托哀思,与默默的缅怀。
    他去佛罗伦萨也是为了一个约定吧,跟他的妻子。
    有些场景快速地切换,是部残旧的黑白相册。
    一张合照展现在我眼前。
    我开始幻想他们在一起的样子,一定非常幸福!
     
    人们总喜欢对陌生人倾诉。
    哪怕仅仅是只言片语。
    有很多次机会,我也可以对萍水相逢的旅人谈起自己的过去。
    却一直没有勇气开口。
    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列车停靠在站台上,很久之后,我才回过神来。
    与这位老先生道别,收拾好背包,一个人跳下车。
    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佛罗伦萨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分。
     
    我终于来到这座城市,在二零零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穿过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沿途挤满了等待着去四面八方的旅客。
    人们操着各种语言快速地交谈,警察牵着狼犬到处游荡缓缓巡视。
    我停下来,抬头看着上方正在翻动的时刻牌。
    那有八点十分开往MilanInterCity
    却见不到比它快一刻钟抵达的Eurostar
     
    搜索路边的电子地图,很快就找到这家叫Mary’s house的小旅馆。
    它位于火车站旁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边,三楼,很安静。
    主人是位热情好客的意大利老人,好像一直在等待我的到来。
    原来我是那晚唯一的住客。
    他把房间连同大门钥匙交给我,告诉早餐在厨房的冰箱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是周六,他要去乡下看孙子。
    可爱的老头。
    于是这个夜晚,我拥有整个旅馆。
     
    房间不大,很简单。
    单人床、书桌、椅子、衣橱、水台、一幅抽象画,还有个小阳台。
    从那里,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放下背包,拿出乱七八糟的东西,把AUDI摆在床上。
    洗完澡,泡杯café,打开窗户。
    疲倦袭来,却没有睡意。
     
                
     
    楼下是条偏僻的小巷,那里挤满了看上去学生模样的人,他们靠着墙,三两成群交头接耳,不停地谈论着。
    嗡嗡的话语声,像蒸汽一样扩散开来。
    对面的私宅里,男主人在看电影,低音炮里的轰鸣搅动着耳膜。
    他家的猫一直望着我,眼睛闪着幽光。
    Bonsoir!
     
    拉上窗帘,坐下来。
    开始写信。
     
    对着空白的纸,却始终无法起笔。
    就这样跟时间僵持着。
    那些在脑海里闪回的画面,如同跳跃的字符,怎么也抓不住。
    我像是得了失语症的病患。
    枯坐着,无能为力。
     
    一个小时后,决定出去走走。
     
    佛罗伦萨的夜风吹在还有些湿漉的头发上,隐隐微寒。
    天空开始飘起星点的雨丝,我握紧相机,拐进一家热闹的餐馆。
    点了侍者推荐的Menu,额外要了份墨鱼面,和一杯水。
    味道还不错,我开始大快朵颐。
    已经很饿了。
     
    周围的人喝着啤酒手舞足蹈,或是窃窃私语如家庭聚会。
    安于现状的满足,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隔着窗子,看着夜色中的佛罗伦萨。
    就算是下着雨,外面路人的步调依然很悠闲。
    汽车的头灯忽闪着,在光晕中缓慢滑过。
    它跟其他欧洲城市并没有显著的区别,但总感觉有些莫名的味道。
    吸引着试图接近的我。
    那究竟是什么,其实自己并不知晓。
    有种颜色叫Noir
    我想就是现在。
     
    那对情侣在路灯下接吻,留下缠绵的剪影。
    鲜明的轮廓,像是尊合而为一的雕像。
    换做自己是Buffalo 66里那个倒霉的幸运儿。
    我会不会遇到金发碧眼的大波妹?
     
    走过火车站的地下通道,偶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模糊的样子。
    那个黑色的身影,让我想起某个人。
    初冬明媚的下午,她转过身,站在逆光的树下。
    阳光透过微卷的长发,烙在我的记忆里。
     
     
    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错综的大街小巷中,路灯忽明忽暗。
    如果没有慕名而来的游客,这座城市应该比此刻还寂寞。
    只有隔着各种Bar的橱窗,才能略微感到鲜活的存在、和隐约的未来。
    人们安坐在家中,继续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有谁愿意在冷清的雨夜,独自出来游荡?
     
     
    Tabacchi里买一板邮票,顺便问店主人Duomo在哪个方向。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我,说只要在夜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那个发光的巨大圆顶。
     
    原来它一直在某处。
    只要你敢抬头仰望。
     
    回旅馆的路上,我始终低着头,快速地行走。
    生怕提前看到那个在脑子里荡漾的画面,连同开始被遗忘的片断。
    我并不在意它建于何年何月矗立了多少个世纪,那种自文艺复兴以来显赫的声名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我将在明天的某个时刻带着何种心情面对它的存在,迎接自己选择的必然。
    正视内心的参照物,难免会惶恐。
    它就近在咫尺,有些不真实。
     
    整个晚上,抱着AUDI
    没有做梦。
    也没有失眠。